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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惯人性和生死

才会更用力地热爱生命

2019-09-28

恰逢暑假,加上《小欢喜》热播,“高考”“大学”“梦想”接连被推上了热搜,在微博话题“毕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下,一条热评说“昨天我属于学校,今天我属于自己,明天我将属于社会”。想想七年前的自己,不知道明天即将属于哪里,但是当下那个我觉得今天必须要属于自己。

 

2012年,我高考的那一年,《心术》的热度不亚于今天的《小欢喜》。18岁的我第一次发现居然有一个职业可以带来这么大的成就感,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药王”孙思邈,但是电视里穿着白服的“霍思邈”简直是男神一样的存在,专业、幽默、帅气,甚至一度成为我的择偶标准。所以,当时那个年少可爱的我毅然决然决定学医,希望不远的将来能成为一个“霍思邈”一样的人(好吧,我承认了,我更想遇到一个像“霍思邈”一样的人)。时至今日,在大家说起自己远大的梦想的时候,我仍然怀疑我当时学医的决定究竟是对职业的向往还是爱情的向往……

一点人生感悟

高考之前,一直是妈妈帮我做决定,她希望我考一个本地的工科类院校,我觉得都可以,不重要……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佛系。但是自从看了《心术》,或者说是有了男神,我觉得我要学医。曾经,妈妈为了说服我还找了老师,带我去那个工科大学参观,说:你看这个学校这么美,多适合上了大学,谈个恋爱…… 总之,2012年的夏天,我如愿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医科大学,不能这说改变了我的生活吧,但是选择学医的同时,也确实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模式或者说是一种生活氛围。

 

九月份开学,我读了自己选的大学,念了朝思暮想的临床专业,和每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一样,兴奋、期待、对一切充满好奇。但我的新鲜感大约维持了三到七天左右,每天满满的课表,枯燥的理论课,小到半小时能走一个来回的校园,不好吃的食堂,很破但是需要天天去的澡堂,早出晚归的同学……可能是学医考试的压力很大,也可能是大多学医的同学都有比较远大的理想,他们早起上课,晚上图书馆看书、学习,他们简直把大学过成了高三,连陪我玩的人都没有了。现在想想,大学可能是我喜欢独处的开始。

 

我每天规律的在十一点多醒来,很快我的室友们就会下课给我带饭回来,一度感觉我是她们养在寝室的一个需要投喂的活物,下午我一般会自己出门逛街、看电影。直到现在,我都很喜欢一个人吃饭、逛街、看电影。如果朋友需要,我很乐意陪他们,但我不喜欢有人陪我,我会不自在。

在某个餐厅看到的字

学校里,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解剖的实验课,它和电视里看到的阴森恐怖很不一样,是大学里最有氛围的课堂。一节课大概十多个学生,四五具标本,屋里是特别浓烈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浓烈到必须戴眼镜和口罩。有时,戴着眼镜和两层口罩也还会被呛得一直流眼泪,更别提开口说话了。一方面出于对标本的尊重,一方面也是条件艰苦,这个课一直格外严肃……也是在这个课上,我人生中第一次认识了大体标本下的各个器官、骨骼、肌肉、神经,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学医对我的改变,让我觉得了解人体构造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也让我觉得生命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个体。

 

转眼我混到了大家要准备考研的时候,说实话当时对于未来感觉很迷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学医,不知道要具体学什么专业。因为医学专业比较特殊,本科我们读临床,直到考研才细分专业,所以觉得不考研等于学医就不完整,本着“善始善终”的原则,我决定先考研,在选考研专业的时候也选择了和“霍思邈”一样的神经科,而神经外科是不招女生的,所以我学了神经内科,也就是神经病学。

 

每当别人问我专业的时候,尴尬的一幕就来了。“你学什么专业?”“神经病学” ““神经病?”“……” 好的,现在请大家往后稍一稍,让我站起来再科普一下:大家平时说的那种一般是精神病学,就是各种各样的精神心理疾病,而我的专业是给大家看“脑袋”的,比较常见的就是各种脑血管病、神经肌肉疾病、认知障碍疾病等。临床医学专业硕士的导师都是两种身份,除了老师,他们更重要的身份就是临床一线医生,所以我们的硕士都是在附属医院读的,每天和老师一起生活工作在临床一线。

今年拿到了医师执业证书

说起我的临床工作,我曾想过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录下来,等老了出一本见闻录。但是现在突然要写,我不知道要从哪开始,第一次沟通病情?第一次抢救?第一次死亡记录?好像不管从哪说起,都是很丧的一件事,都是一件比一件更丧的事。因为我的工作环境,真的是每天都很丧。

 

说起医院,可能大家印象就都不好,感觉画面里就是大的像迷宫,四处的装修又老又统一,让人分不清该往哪里走。放眼望去,除了患者就是患者家属,没有一个人有好心情的。

 

但是其实医院里每个科室情况也都不一样,比如产科,就是一个满病房都开心到恨不得发喜糖的地方。再比如大家印象中觉得压抑的肿瘤科,随着医疗水平的发展,肿瘤患者普遍依从性很高也相对乐观,而且多数的肿瘤患者生活质量相对于我们科卧床患者而言还是高很多的。在我心里,“黑名单”第一名就是儿科,尽管儿科的待遇一提再提,学历的要求一降再降,儿科仍然是医学专业里最短缺的。

 

那么神经内科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呢?对于最常见的脑血管病患者来说,目前卒中的致死率和致残率在所有疾病中排第一。其实很多很严重的卒中在发病的那一刻,患者就已经被“判了死刑”,尽管及时送来医院,尽管用最积极的治疗手段,大脑的“死亡”依然不可逆,我们势必要看着患者在住院的短短几天里,昏迷程度越来越重,生命体征越来越不平稳,紧接着呼吸、循环衰竭。此时,对于患者而言在神经内科的病房里已经随时有生命危险了,只有去重症监护病房患者可能才有一线希望,因为那里有呼吸机等抢救设备,可以短暂维持患者随时可能骤停的心跳和呼吸。

 

但是对于多数的普通家庭来说,每天高昂的治疗费用让他们没有能力去争取这个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的活下去的机会。有人觉得患者即使活了下来,对于患者本身而言生活质量也很低;有人觉得对于家庭而言,患者活着但是不能自理,长期需要人照料、需要服药,后期给家庭造成的负担可能更大;也有人明知很有可能人财两空,但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取看似很渺茫的机会。

 

每个家庭都有每个家庭的故事,我从不觉得哪种选择更正确,也从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任何一个人的决定,唯一觉得现实的就是儿科患者做决定的都是父母,他们总问医生“还有什么办法,还有多大希望”,而神内患者做决定的都是子女,他们问的最多的就是“还有没有意义了”。多数时候我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我大概知道问这样问题的人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朋友送我字,也是我的新年愿望

虽然我每天都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除了那些因为觉得医院发药慢、环境差来找茬的,因为总是催费而找你发泄情绪的,因为醉酒闹事、精神类疾病打砸医院的……也会有一些人一些事让我觉得,原来我的工作这么有意义。

 

我曾经有位因为头痛住院的患者,住院期间刚查出来肺癌。临出院时,家属告诉我,虽然生病住院是一件很糟心的事,但是还是很高兴认识我这样一个大夫。虽然我至今还是很难表达当时的感觉,但我想我应该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感受。

神经学硕士的标配——人脑模型

我的所有患者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来自内蒙古的患者。患者曾患神经科疾病,这次是由于在当地治疗时反复发热来到我们医院。住院后,患者仍然不明原因高热,反复请感染科、呼吸科会诊,想尽一切办法降温、查退热原因,还是无济于事。住院期间,他的妻子看起来很着急,几次听到她打电话借钱,家庭条件应该一般。后来患者妹妹来了,一方面好像很心疼哥哥,一方面又怪嫂子找错了医院,一直嚷嚷着要出院。

 

患者妻子是一个矮个子、有些胖的中年女人,她来办公室单独找过我,告诉我患者平时酗酒、打人,还说如果换作她躺在这,她老公肯定不治了。现在患者妹妹嫌花钱太多,也不想治了,她讲着讲着还哭了,感觉接下来要给我讲她的家庭矛盾了,我及时制止了她。

 

一方面,长时间的临床工作让我见惯了各种家长里短,对她的家庭状况并不感兴趣,另一方面,一个又一个例子让我明白要和所有患者及患者家属保持距离,我们是且仅是医患关系。

 

后来,我按照常规给这个患者请了全院会诊,当各科会诊老师写出一页又一页的会诊意见,看到这个患者接下来要完善的一项又一项检查,我明白这种疑难的患者就是需要更全面的检查来辅助诊断和治疗,但是我还是预想到了和家属交代病情时,家属可能会说的话“就一个发烧,怎么这么大医院就治不好,怎么需要这么多检查,花这么多钱,要做检查的话刚住院为什么不做,为什么别人发烧马上就能好……”然而,让我意外的是,患者妻子说:“这些检查都做,需要的都做,大夫你不用细说了,我也听不懂。”

 

这反倒让我有了一丝防备,我又大概跟她讲了一下,这些检查需要多少钱,“如果你同意做,就要交费了,而且这些检查挨个做,一两天可做不完……”她说:“大夫,我们这个病可能比较困难,我看你总加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今天还找来这么多大夫,给你添麻烦了,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我被感动了,而且我一时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的答案完全是我没有想到的。后来这个患者出院了,出院的时候,患者妻子说因为丈夫这个病,她去过很多医院,住院这么长时间,她觉得我更像是她的一个朋友。

一点自己的想法

陈奕迅说“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我想说在过去的七年里学医,还好没有花光我所有正能量。学医的生活、临床一线的工作即将接近尾声,未来的我应该是不会再从事这个行业了。身边所有人都在替我感到惋惜,“学了这么多年临床,说放弃就放弃了,以后你会后悔的。”这话很耳熟,好像当年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平时什么都害怕,这怎么说学医就学医了,又脏又累,现在医患关系又这么紧张,以后你会后悔的。”

 

正如当年我决定学临床一样,如今哪怕我不打算从事临床工作了,我依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提前知道自己未来可能不想做这个职业,我依然会选择学医。我相信临床生活与工作所带给我对生命与人性的感受是任何专业、任何地方不能给我的。我想不管以后从事什么行业,去哪里生活,我将永远怀着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对生活的期待和向往。

 

至于我为什么不继续奋斗在临床一线了,可能是见惯了人性,不知道自己的光和热还能让我在这个岗位坚持多久;可能是见惯了生死,觉得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更重要的人去陪伴;也可能是因为发现医院里并没有我的“霍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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