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示
确定
18分钟阅读

一个手术病人的自述

2019-09-29

MINI编辑部:

 

“如果注定非要得一种癌,那么就最好是这个癌。”也许是老天眷顾,去年我检查出患有甲状腺癌并转移淋巴多处,需要尽快做全切手术。

 

在我的脖子上,我喜欢的锁骨位置有一道20厘米的伤疤,这个伤疤如今像一棵巨刺的仙人掌贴在我的右肩。

 

我想写一篇关于生命故事的文字,并不恢弘,只是关于“陪伴”“起居”“出行”和“爱”的片段。手术后的三个月,我又进入了医院隔离,进行最后的核辐射治疗,一共七天。因为核辐射原因,我必须完全与外界隔离,禁止探视。那几天溶掉了这三个月来手术后的折磨,那些生活里的小片段、小惊喜、小落魄都成了我为之兴奋和敏感的细节。

 

The Best,

夏小花

进入手术室前
手术后朋友画的
手术

清晨7点,我穿好手术服,两只小辫绑在耳边,从病房进手术室的路显得孤独和冰冷,看着天花板的线性变化,记忆里的电影画面就恰如其分地吻合上了。

 

躺在手术台上,协助医生向我重复了一遍:做什么手术,要切除哪些地方,需要做全身麻醉。麻醉是从脚踝上输液进来的,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虽然之前医生就建议手术前要泡脚使血管膨胀,但是我还是被扎了四五针,再换了一只脚才勉强扎进去。这针头比普通输液针硬,而且感觉上要粗很多,所以一边扎我一边叫疼。护士安慰我说:“你只要扎了这个针,以后就再也不怕其他的针了。”

 

氧气面罩盖了下来,像所有手术病人自述的那样,我很好奇,麻醉来的时候到底会不会被自己抑制住,会不会有异味,会不会捕捉到麻醉入侵身体的小感觉,全身的触角都敏感地体验着氧气罩里的气体。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没法睁开。我稍微意识到,手术做完了。有人过来叫了我的名字,念了一些我记不住的话,我知道身体还没复苏,我尝试着动动手指,一下子又想到了电视剧里的某些情节,不由想着,麻醉这东西还真是彻底啊。

 

手术的部位被完全包裹着,未褪去的麻醉还延续着知觉的麻痹。

 

接着我就被推回病房区。我根据天花板的变化和余光中周遭的环境确认着方位,走过的廊道,停留过的转角,还有晒过太阳的窗口。嘈杂的人声也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听到远处有人问:“是29床吗?”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就扑了上来,在我耳边激动地说:“宝贝你吓死我了,你手术进去了8个小时,你真厉害。”

 

8个小时。难怪前一天小护士跑来跟我说,朱医生今天只做两台大手术。原来大手术的含义除了开口大、挖得深,还有时间也比别人多了一倍。

 

半暗的冬天,晚餐时间,围着看新鲜的别人家的家属,好奇的其他病友,以及我的一些朋友。鲜花、手机镜头围绕着我,一直被平移到病床。我让妈妈拿了手机给我,我勉强能伸手,通过镜头,我看了下自己伤口的包扎。

 

嗯!酷毙了!

手术前

这是2017年12月的一天,我做了甲状腺全切手术。从确诊甲状腺乳头状癌并且多处淋巴转移,到切掉这一堆器官,前后不满两个月的时间。但发现它却足有三年。

 

三年前一次公司年度体检,体检方非常负责地在检后1个月内先后电话我三次,提醒我去三甲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因为发现颈部有肿块,大小在2厘米左右。为了图方便,我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三甲医院。医生拿着报告看了看,再摸了摸脖子,就开了单子让我去做穿刺。结果是良性,无大碍,建议跟踪复查。但是那一次穿刺让我感觉很不好,没有任何抗菌环境和设备,硬生生的靠医生的直觉扎进脖子抽取组织。这之后我再也没有复查过。

 

直到第二年的体检。医生告诉我肿块不止一个,而且某些肿块尺寸已经超过3厘米,由于之前我不太上心,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没有存档,也没有办法前后对比,反倒给我一个警醒,特别是用手使力触碰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点胀痛感。

 

随后我在台湾待了一段时间,也在当地追踪了一次B超,报告看上去都还算好,只是对肿块的尺寸有了些担心。台湾那边的李医师建议我把复查时间缩短到3个月一次,也推荐我能再做一次穿刺。由于对第一次穿刺的印象极其不好,也不太想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里做治疗,便作罢。

 

回到成都,我又投入了繁忙的工作,加班熬夜成了日常,休息成了最难平衡的奢侈品。情绪波动时,脖子根部接连锁骨窝的地方都有些隐约的胀痛,恰好三个月后,我去了肿瘤医院做检查,这一次医生直接告诉我,60%可能是癌症。

 

“做手术吧,明天入院,后天可以做手术,差不多4个小时。”

 

这一来的信息量让我实在难消化,跟家人商量后,我决定再选择更权威的医生去检查。结果还是一样,只是医生建议可以再观察一阵,如果肿块不继续长,手术还是可以缓一缓。我是不太主张轻易手术的,因此欣然接受医生的建议,一直等到半年后的复查。

 

B超的结果单从医生手里放在桌子上,他直接安排我做了穿刺。这一次的穿刺在B超的跟踪下,一共穿了三处。一处脖子根的甲状腺肿块和两处锁骨位置的淋巴结节。穿刺的医生耐心解释当前的行为和目的,房间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让我对这次穿刺不再畏惧。最终结果确证甲状腺乳头状癌,多处转移淋巴。医生建议我尽快手术。

 

手术三天前,我入住医院。第一天早上6点起来抽了10管血,一系列的心理询问,体温、心率检查,这还没有完,第二天开始做照影、CT、喉镜。一群病友就像旅行团一样被带领着在医院各个科室体验,我和几个病友探讨着病情、发现的时间,以及对这个检查的好奇和恐惧。一天下来,和在公司上班一样累。

 

第三天比较平静,医生清早来巡房,嘱咐我第二天要做手术,所以晚饭后就不能再摄入水和食物,还要求我重复,以确保我了解。晚餐来测体温的小护士笑嘻嘻地告诉我:“明天朱医生只做两台大手术,第一个就是你。”

抽血台上每天病友的血样
术后第一天

早上6点,主治医生领着一群小博士生进来病房,看看心率、测测体温、询问我的病情,给我拿了一盒优甲乐,一天一颗,一天一颗半,这就是我的终身食粮。

 

手术切除了我全部的甲状腺组织,清理了右侧淋巴区,后来看病理报告,一共清理了40个淋巴,转移数十个,由于部分转移位置较为特殊,触及了甲状旁腺,这就成了一台难度较大的手术。

 

手术创口稍微往下的位置,差不多在锁骨下方5厘米的地方,有两跟管子挂着,包裹严实,看不出是什么,护士告诉我那是引流管,因为手术创伤恢复会有大量淤血,需要通过引流管排出。每天早上我需要更换一次引流管容器,测量里面的淤血容量,只要引流管拆了,我就可以出院,预计5天。

 

我手里拽着纸巾,左手护着伤口处硬梆梆的包扎带,飞飚着眼泪,生无可恋地嚎咳,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术后反应。颈部的伤口恢复牵引着喉部敏感反应,咳嗽和浓痰从术后第一天起成了日常。

 

饮食只能是无色无味清淡到可以忽略的流食,稍微不注意,甚至是注意了,也会引起咳嗽,唯一安慰自己的理由就是可以瘦。

手术后

术后第二天,是慢慢恢复,睡眠占据了60%的时间,医生建议我可以下床站立尝试移动。掀开被子,我的腿深蜡黄色,没有光泽,干干巴巴皮肉下垂,我看了一眼就转移目光不想再看。父母见我身体消耗很大,就想一个劲给我补充营养尽快恢复。午餐,爸爸蒸了桂鱼给我。

 

甲状腺器官处于内分泌上的重要环节,对人体的综合循环、元素补充有很关键的作用。切除它,我需要每天吃两颗钙尔奇D。可我连口水都吞咽费力,那钙片就像一座山似的,卡都卡不下喉咙,还引来一阵痛苦的咳嗽。咳嗽又引起伤口震动,伤口震动又担心线给咳崩了。所以每天我都把钙片掰开两半,再一点点放在嘴里像嚼口香糖一样嚼烂了就着水吞下去。

 

晚上10点左右,病房里已经静悄悄,大家该睡都睡了,除了看护也不允许探视。隔壁病房的小病友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麻药好像撤退了,感觉有点痛,你呢?”

 

凌晨3点我醒了,开始感觉伤口处的剧痛,久躺的屁股也开始觉得难受想要翻身,右边肩膀毫无知觉,全身只能靠左手撑起几秒。安静的病房伴着袭满全身的疼痛,带来一阵一阵绝望感。最终没有忍住,我请护士开了2片安定勉强睡了过去。

 

疼痛让人烦躁,不能平静。咳嗽和无缝衔接呕出来的浓痰让人厌倦。护士按时巡房更换引流管容器,引流管前一天的血红色,变成了白色猪油状。护士的眼色让我觉得这事不正常,她立刻叫来医生:啊哈,乳糜漏!

 

轻微的乳糜漏是因为前一天的清蒸桂鱼,对蛋白质的高度摄取导致淋巴创伤口的乳糜漏,医生严肃告诉爸妈:“饮食清淡!住院时间延长。”

 

自那天起,饭菜连盐都没有。晚上继续要了两颗安定,睡到半夜,依然会痛醒,心里开始害怕,会不会好不起来,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安静的冬夜,暖暖的独立病房里,我忍不住就哭了。

 

术后第四天。我不喜欢别人看到我狼狈的一面,更何况五天没有洗澡,两根小辫凌乱地耷拉在耳边,面色憔悴,走路还要歪着脑袋慢慢移动,手里拎着一袋导流管容器。怎么想都害怕被人看到这种场面。

 

手术切开颈部切除甲状腺和清扫淋巴,必然会殃及喉部,术前一系列的免责声明让我对恢复产生了几分担忧。特别是声音嘶哑,听起来就像记忆里的卡西莫多。朋友拎着好吃好玩的进入病房,我的第一反应是害羞。嘶哑着声音微弱地和大家聊天。突然有人说,“你这声音很特别,我总想不起来哪里听见过。”“曾志伟!”有人补充。

 

第五天,我去治疗室换药包扎了。第六天,经过父母连日的清淡饮食调理,我成功安全健康地拆掉了引流管,每次散步可以持续10分钟。看见病房区的新病人忐忑的眼神,我有了一种前辈的自豪感,和病友们侃聊,我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术后第七天,天气晴朗。早上10点,拆线了,我依然麻木没有知觉。父母帮我办理了出院手续。走出病房那一瞬间,阳光洒下来,我有一点不知所措,有一点焦虑郁闷,但更多的是恍若重生的欣喜,风一样灵动,花一样美好。

术后6个月贴着疤痕贴的伤口
后记:核素治疗的七天


2018年3月,我又在医院进行了核素治疗,需要隔离七天。

 

核素治疗开始后,部分核素会进入血管随着血液循环在身体里进行全身循环,遇到残余癌变细胞就可以通过辐射将其一网打尽,其余的核素会随着消化系统排出。为了尽快减少身体核素辐射,我需要大量喝水排泄,也需要嚼嚼口香糖,吃吃酸性食物,刺激唾液腺,以免被破坏。

 

我坐在床上,对着四面硬生生的白墙,嚼着木糖醇搭配着温水,虽然清静,但连电视和手机网络也都被屏蔽的房间变得极度无趣和苍白。墙上那幅山间湖畔景色画,是这里唯一能引起想象和色彩的东西。

 

生病前,我喜欢旅行,到过不少地方,我最心心念念的美景是台湾宜兰乡下的一草一木。

 

我去宜兰,是因为一位50岁左右的建筑师庄先生。二十年前,他妹妹阿秋从美国回到宜兰,在乡下买了一小块地,想要请哥哥设计一个小房子。庄先生将一个清水混凝土、全是大玻璃窗户、黑黑地板的怪房子修在了宜兰乡下。这栋小房子的外形从一开始的被人吐槽质疑,到后面各类媒体纷纷报道,是在时间线里视觉审美的不断再造。而庄先生最初就想好了,为妹妹设计的房子,要有小时候一家人聚集看星星聊天的微风露台,有能看到清晨第一缕霞光的落地玻璃窗,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是温暖自然感觉的岩石,有装下妹妹所有购买欲的巨大柜子,要能在房间里回响妈妈爱弹奏的钢琴曲。

 

清晨5点,东边的小山丘慢慢投出亮橘色的光线,天空一点点明亮起来。阿秋家的老忠狗阿黄引着路,跟着转动的自行车轮,跑在井字路的乡间路上。沥青路面上因光线折出的钻石光一闪一闪跟在周围。潺潺水流从水库一头流向各家的田埂,雀鸟在草树间窜动。从阿秋家出发,绕着三星乡的大葱田梗,路过尽头的妈祖庙,穿过水库的铁桥,大约要2个钟头可以回到阿秋家。

 

早餐后阿秋去了医所,我给阿黄递过新鲜的肉餐,收拾好房间,我换了简单的衬衣棉裤出门。10分钟车程外就是山间,山头有一家茶铺,茶铺卖茶冻,伴着午间日头的炎热,茶冻有一丝甜涩的清爽。山头不高,能看见乡间里的白云,平静均匀,不争不抢,也不被征服。田里犁车懒悠悠的一圈圈绕着,麻雀一步一步小心跟在后面等着翻出来小虫,转弯时,鸟儿又集体低飞起来。

 

我坐在路边看了一下午。路边有一种树,细瘦的树干,枝叶扩展,雨天独立在路边孤独又自傲。庄先生说,这树叫苦楝。一片平田望过去,眼前只看到苦楝树在风雨中摇晃,虽然细弱,但依然能为小鸟支起一个小庇护所。这样的画面,并不只停留在双眼所见的细节,更需要人细心观看、咀嚼、体验,体验生命里温柔的残酷,体验残酷中包含的温柔。它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你的与我的,现在的与未来的。在病房里,我也常常想起一些其他的画面。

 

大概在五六岁时,我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每逢节假日都会被送到父母身边小聚。有一次在车站,我被安放在车窗边的小角落,爸爸隔着玻璃,站在车窗外朝我小脸上打量。时间变成短暂的倒计时,他嘴角隔一阵会微微上扬,对我俏皮地眨两下眼睛,或者转过眼神,对照顾我的大人寒暄交代几句,然后再重复亲切的微笑和眨眼。我用额头顶着窗户隔着玻璃看着他,火车的开动推动了站台的混乱,爸爸的身体开始被不同路线穿过来的人挪开,最后他用双手凹成喇叭形阔在嘴边大声说:“一路平安!”对我轻轻招招手,微微笑,转身离开了。

 

我每次记起这段画面,总担心那时候他是害怕的,也是寂寞需要陪伴的,如果再给我一次回到那个角色的机会,我应该喊着回应他几句什么温暖些的话。后来我们生活在一起,但我对爸爸似乎还是模糊地有一层玻璃分隔着。有些话需要让妈妈传达,有些计划想要偷偷进行。

 

我身体虚弱又遇到降温,只敢缩在房间里郁郁寡欢。早餐时,我随口问蜡梅是不是已经开花了,下午爸爸回家就带着路边掰下的蜡梅出现在我面前。我正饶有兴致地拿着摆玩细闻,他另一只手又从身后拿出一支更香艳的递到我面前。那一刻,我确信我就是国王的公主。我们很普通,生活里的细节边角也并非完美,成长中的距离也常阻挡着父女的交流理解,但我想,真正的美会超越那些磕磕绊绊的细小障碍,那是时间流逝里慢慢清晰的温暖。

核素治疗第二次带上病员腕带
相关文章